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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 Dylan为甚幺酷?


2020-08-13


开场白

多年来,狄伦演唱会开场都只有一句引言,由一位声底浑厚的男子负责,据说是狄伦的巡演助理之一:

我十多年前看他的演唱会,便是这句台词揭开序幕,很酷很低调。然而今年三月,我在东京Zepp听到的开场白已有调整,宣读这段台词的听起来仍是同一位助理,还配上了马戏团的华丽音乐:

这段装腔作势的滑稽宣言,摘自二○○二年八月《水牛城新闻报》一篇谈论狄伦的文章。一个星期之后,狄伦演唱会的开场白就改成了这个版本——想来连狄伦自己都对该文作者集陈腔滥调之大成的超凡功力佩服不已,觉得不拿来用一下实在可惜。

真想知道这位被「示众」的作者后来得悉此事,心情究竟是羞惭抑或虚荣。

外套与面具

乔治哈里逊(George Harrison)大概是这幺说的:「披头」的身分,只是他穿过又脱掉的一件外套,偏偏很多人以为那件外套就是他本人。

这幺说来,「巴布狄伦」也是,而且那件外套换了太多样式。大伙盯着一件件外套众说纷纭几十年,考证「外套史」的文献堆成了小山,我们还是没弄清楚那穿外套的人到底是谁。

一九六四年十月三十一日正巧是万圣节,孩子们都在这天扮装易容沿街敲门讨糖果。二十三岁的狄伦遂在纽约演唱会兴致高昂地对观众说:「今天万圣节,我戴了『巴布狄伦』面具上台。」全场哄笑,却没人想到这是一句大实话。

十多年后,一九七五年的「奔雷秀」(Rolling Thunder Revue)巡演,有一夜狄伦真的戴了张「巴布狄伦面具」上台——他在纽约四十二街看到一间卖各式名人面具的小舖子,其中竟有一张橡皮面具是他自己的脸,狄伦当场买下了。当戴着狄伦面具的狄伦上台,观众都傻了,一片肃静,没人敢鼓掌:这是真的狄伦幺?还是一场玩笑?虽然这人唱歌的声音听上去挺像的……众人狐疑地盯着台上那人唱了三、四首歌。直到口琴间奏的段子,狄伦隔着面具没法吹,纔把它一把扯下,露出本来面目。

作家演员山姆谢帕尔(Sam Shepard)当天也在现场。他写道:「扯下面具这招很震撼,儘管那效果并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观众完全一头雾水,依旧搞不清楚台上那人究竟是不是他。」

Bob Dylan为甚幺酷? 资料/马世芳提供;摄影/明室意念
剧作家山姆谢帕尔一九七八年的《奔雷秀航海誌》 (The Rolling Thunder Logbook)侧写狄伦七五、七六年的「奔雷秀」巡演,记载了那桩 「面具事件」。

狄伦不演出的时候,行事极其低调。八○年代,他出外上街总穿一件连帽运动外套,扣上帽子,拉鍊拉到下巴,戴着墨镜,双手揣在口袋,低头疾走,彷若酒舖劫匪,简直低调得欲盖弥彰。那几年,狄伦面孔浮肿、肤色苍白,媒体绘声绘影说他酗酒过度搞坏身体,他乾脆把脸涂白,画上黑眼线,搞出一个半人半鬼的造型,吓坏了一世界的歌迷。有人说,那是狄伦的「死面」(death mask)——从前人甫新死,常以石膏覆面翻模製像,谓之「死面」,留下那人在世间最终的表情。狄伦这自製的「死面」,或也意在让歌迷放弃对这张脸的种种追讨吧。

狄伦满世界巡演,偶尔也会进城逛逛。二○○九年七月二十三日,纽泽西的朗布蓝奇(Long Branch)派出所接获民众报案,称有一老人举止古怪,在他们后院出没。附近巡逻的年轻女警赶赴现场,果然看到一邋遢老头在街上慢腾腾散步,黑色运动裤塞进雨靴,披着两层雨衣,帽子拉在头上,被倾盆大雨淋得一身湿。女警问他在街上干嘛,老头说他看到有栋房子竖了个「待售」牌子,就过去看了看(就是这一看,把里面的屋主吓坏了)。

女警认为这老头确实举止可疑,附近居民也纷纷探头张望,神色警戒。女警问他姓名,他说「巴布狄伦」。女警见过照片里的狄伦,可跟这老头一点儿都不像。于是她问这位「狄伦先生」,大驾光临此地有何贵干?他说他和威利尼尔森(Willie Nelson)、约翰麦伦坎(John Mellencamp)一起巡迴公演。女警想,这恐怕是公立医院逃出来的病患,于是请他出示证件,老人说没带。女警问他住哪儿,老人说他的巡演巴士停在海边一幢大旅馆,名字忘记了。

女警猜想他说的是附近的「海景休闲会馆」,便请老人上警车,容她带他回去确认身分。老人在警车后座礼貌地说:我知道你职责所在,不能放我走,但你确认我的身分之后,可不可以再载我回去刚纔的地方?女警心想:你这死老头,鬼扯甚幺啊。

警车开到当地,居然真的停着几辆巨大壮观的巡演巴士。狄伦经纪人拿出护照给女警检查,上面的名字确实印着Bob Dylan。她满腹狐疑递还护照,礼貌告别,始终不相信这老头就是「那个」巴布狄伦。

鬍子

狄伦有一脸好鬍子,只要他愿意好好照顾。六○年代末他返朴归真的乡村音乐时期留过一阵两鬓连到下巴的鬍髭,看上去很精緻。《约翰卫斯里哈定》(John Wesley Harding,一九六七)封面那帧黑白照鬍子已经留上了,但还不太到位,到《纳许维尔天际线》(Nashville Skyline,一九六九)和《黎明》(New Morning,一九七○)封面那样纔是真的好鬍子。他上「强尼卡许秀」(Johnny Cash Show)电视节目,两人合唱〈北国姑娘〉(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狄伦一脸好鬍子,一身西装,配上他那两年变得柔润的声嗓,确有让时代为之一新的气象。七○年代,他的造型又和音乐一起「野」回来——七○年代的狄伦对鬍子好像很无所谓,时常让它介乎刮与未刮之间,和暴生的乱髮连成一气,看上去有股自厌颓废的紧张感。

狄伦的鬍子,是在二○○四年纔又真正「有型」起来的。他把鬍子修成「铅笔线一样细」,伏贴在上唇,有点儿像《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的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或者蒙面侠苏洛(Zorro)。狄伦的「新鬍子」在乐迷间掀起巨大争议,然而有乐迷细细考据,从他的自传找到线索:狄伦回忆少年时初识民谣老前辈西思科侯斯顿(Cisco Houston),对他的鬍子印象深刻:

这幺一想,可不是嘛。狄伦这几年的舞台装扮,牛仔帽,皮靴,镶金滚边的长外套礼服,配上那两撇小鬍子,活脱脱就是十九世纪在美国江轮上赌钱的体面痞子样,只是手上拿的不是一叠扑克牌,而是一只口琴,或者一柄吉他。

Bob Dylan为甚幺酷? 资料/马世芳提供;摄影/明室意念
一九六五年,狄伦捏着一支刮鬍刀,一脸清净。五年后,看看他的鬍子……。
说话

狄伦是出了名的不爱讲话,私下极少受访,歌迷也很习惯他在台上除了唱歌和介绍团员,并不多讲一句话(往往连「哈啰」和「谢谢」都欠奉)。要是他老人家多说了一两句,就会被当成大新闻,轰传网路论坛——「昨晚狄伦开尊口,在台上讲了个笑话!」

事情并不一直是这样的。六○年代中期,狄伦巡演沿途办了不少记者招待会。他总戴着墨镜,顶着一头爆炸乱髮,对着一整排麦克风,烟囱一样噗噗抽着香菸,不假思索,有问必答。然而,记者很少能拿到他们期待的答案,得到的往往是羞辱和困惑。

有人说,狄伦当年之所以要开记者会,搞不好就是要用公开羞辱记者的方式,把媒体的愚蠢公诸于世。有人甚至认为,一九六五到一九六六的狄伦记者会,是可以和他的演唱会相提并论的精采「演出」:

一九七九年狄伦皈依成为「重生基督徒」,那段日子他经常在演唱会上像牧师布道那样长篇大论,而且一首畅销名曲都不愿唱,只唱新写的宗教歌曲,逼得不少听众中途离座,留下一排排空蕩蕩的座位——是的,一如一九六六年的英国巡演,死忠民谣听众受不了他大分贝的摇滚乐,只能集体离座表示抗议。一晚,狄伦在台上说:

后来,狄伦就很少公开讲话了,歌唱纔是他习惯面对世界的方式。谁都没想到他竟在二○○六年以六十五岁之龄变成电台节目主持人。他在任何一辑节目讲的话,都超过他一整年在舞台上发言的总和。每辑节目都以一则主题贯串,光看题目就够精采:「汽车」、「睡觉」、「感恩节剩菜」、「锁与钥匙」、「十一以上的数字」……从极偏僻的古老乡谣到重摇滚和嘻哈,品味包罗万象。老头子的声音极富磁性,诙谐自在,经常穿插一些虚构的听众叩应和来信,或者讲讲老爷爷时代的冷笑话。狄伦在巡演路上抽空录音,持续做了整整三年共一百辑节目,播歌一千多首。最后一辑节目的主题是「再见」,结束曲来自他的启蒙恩师伍迪葛瑟瑞(Woody Guthrie)的〈别了,很高兴认识你〉(So Long, It's Been Good To Know You)。

九○年代末有段时间,每晚演出介绍团员的时候,狄伦都会顺便讲一则笑话,多半是超难笑的冷笑话,歌迷在网路论坛闢有「狄伦舞台笑话」一栏专事蒐集,试举数例:

从口琴到电风琴

私心最爱的狄伦口琴段子有二:来自唱片的〈或似珍女皇〉(Queen Jane Approximately,一九六五)和现场版的〈俱往矣,宝贝蓝眼睛〉(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伦敦亚伯厅实况)。

〈或似珍女皇〉在《六十一号公路重游》(Highway 61 Revisited)那张旷世专辑之中算是比较被冷落的歌,然而暗藏致命的魅力。它从素描式的淡墨启始,一路蔓生,愈唱愈开,终于化为妖气四溢的灿烂毒花。末段的口琴独奏,危险的香气充盈天地,足以将你溺毙。

〈俱往矣〉始终是我最珍惜的狄伦歌曲。六六年巡演的每一个现场版本,口琴都有不一样的吹法,时而悽厉颠狂,时而温柔婉转。五月二十七日亚伯厅演出录音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发行,只有醋酸酯试刻盘(acetate)转录的地下录音留存,满是必必剥剥的「炒豆」声。较诸一九九七年正式出土的《私藏录音第四辑》(The Bootleg Series Vol. 4)五月十七日曼彻斯特实况版(个人觉得这个版本最能体现一九六六年巡演自毁式的迷幻出神状态),二十七日的录音作为不朽的六六年欧洲巡迴最终场,浓烈如梦,苍凉壮烈,直入无人之境,确实把我们带到了一整个时代的终点。

狄伦把口琴架在脖子上,让他可以一边吹,一边腾出双手弹吉他。这架子原是所谓「单人乐队」——揹着整套鼓吹吹打打边弹边唱的街头艺人,走唱江湖所用。前辈民谣歌手也常用,但还是狄伦把这原本带着杂耍气质的道具,变成了酷的象徵——八○年代末我刚上大学,也想有样学样,自吹自弹。口琴不难买,偏偏那架子遍寻不得,没办法,只好去五金行剪了几段粗细铁丝,用尖嘴钳做出一只口琴架,勉强堪用,只是偶尔会被铁丝戳到嘴巴。过了一年,总算在罗斯福路的乐器行买到一只和狄伦用的一模一样的架子,那只「克难」铁丝架纔被我扔了。

近年,狄伦在舞台上很少弹吉他,几乎都在弹电风琴,于是口琴架也用不着了。他改用五○年代芝加哥蓝调乐手吹口琴专用的「子弹式」手持麦克风(老电影里无线电通报员用的那种,巴掌大,椭圆形),能把口琴声变得又厚又麻,搭上摇滚乐队,效果正好。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的东京Zepp演唱会,我在台下,离狄伦十公尺。老头子唱到二○○七年新歌〈我太太的老家〉(My Wife's Home Town),编曲和旋律直接袭自五十多年前的芝加哥蓝调大师马地瓦特思(Muddy Waters)和威利迪克笙(Willie Dixon),一股挟泥沙而俱下的髒猛劲儿。轮到中段的口琴独奏,狄伦抄起麦克风,手舞足蹈地吹起来——那声音如刃如火,几代音乐人的家底都沉在这里,一层翻出又有一层,简直令人生畏。然而老狄伦看上去欢快无比,就像一个街头卖唱的杂耍艺人。

老狄伦改弹电风琴这件事,在我没去现场亲睹之前,心里也不无疙瘩。毕竟他揹着吉他的形象,根本就是当代所有「创作歌手」赖以模仿追索的「原型」。然而亲临现场,纔体会到老狄伦的意思——据说狄伦觉得吉他没法好好表现低频的音场,只能用电风琴补上。原本想雇一位键盘手,但狄伦说:每个键盘手都想当独奏家,他却只需要非常简单的东西。他始终找不到合适对象,最后乾脆扔了吉他,自己下来弹。

狄伦的电风琴确实线条单纯,朴实无华,然而大匠不工,个性反而明显。既然团里两把吉他都是炉火纯青的好手,他自己弹不弹,倒真的无关宏旨。反倒是电风琴,圆满了乐队的音场。我想,就算是他的老朋友艾尔库帕(Al Kooper)——那位当年在〈像一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和〈绝对第四街〉(Positively Fourth Street)弹电风琴而成为一代宗师的键盘手,听了现在的版本,也会以狄伦为荣的。

旧歌,新歌

一首歌,能包进一整个时代,一整个世界幺?你听〈苦雨将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一九六三)、〈盲眼威利麦泰尔〉(Blind Willie McTell,一九八三)、〈劳动者蓝调二号〉(Workingman's Blues #2,二○○七),那些句子,艾伦京士堡(Allen Ginsberg)形容的好:「一串串灿烂夺目的意象。」它们和时代一样巨大,和世界一样难解。这幺多年,我们仍然不敢说谁真听懂了他的歌。就像这时代,这世界,我们始终望不穿,搞不懂。有的句子,乍看乍读也就那幺回事,听来却像布鲁斯史宾思汀(Bruce Springsteen)说的「猛然踢开你脑袋里那扇门」,那是歌的力量:

即使在极早极早的年代,你听二十几岁的狄伦在台上自弹自唱,便已经和唱片里的版本完全两样了。如今他年近七旬,那些年少轻狂的歌,唱来更是不一样的意思了:

当初那一腔正气向着「大人世界」喊话的愤青,如今年纪比美国总统还大二十岁。同样的歌,听来更像是对同辈,甚至晚辈的劝诫,然而力量依旧,甚至更显老辣。

至于狄伦自己,从不追求领先,也不在乎快慢,那幺也就无所谓过不过气,更无所谓落不落后了——他走的,始终是自己开的那条路。

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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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 Dylan为甚幺酷? 作者马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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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世芳

四年前,詹宏志曾专文推荐马世芳第一本书《地下乡愁蓝调》,他说马世芳彷彿是一个老灵魂装错了青春的身体。他写音乐,会让你忍不住找出那些歌,一遍遍重听;他写往事,会带你幡然重返曾经沸热的年少青春。他的广播,两岸乐迷逐集录製珍藏,甚至盗版私卖;他的文字,总在我们记忆深处,涌动着时代的潮声。他为音乐找到深情的语言,没有马世芳,台湾的音乐语言将多幺失色,多幺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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